週五白班,隔天就是快樂的周末假期,我的主責區是急救區,今天的急診室開場就很不平靜。一上班就是敗血性休克、高滲透壓高血糖症(Hyperosmolar hyperglycemic syndrome;HHS)的病人,一連串的處置好不容易告一段落,準備把紀錄補完。這時診區突然大叫:「急區清一個位置,病人要轉進去」。我趕忙把電擊器、生理監視器都打開,醫護人員以及數名家屬聲勢浩大的簇擁著推床轉進急救區,一群護理師立刻O2、IV、Monitor、交班…各司其職,快速動起來。
黃先生58歲,據家屬表示病人每天都有抽菸喝酒,這4-5天虛弱無力吃不下、有嘔吐、虛弱無力,這幾天都走路不穩、容易跌倒。病人意識清楚、但是呼吸微喘、四肢冰冷,至放射科做完電腦斷層回來後血壓降到69/49mmHg,相關檢驗檢查報告懷疑心因性休克。主治醫師向家屬告知病情危急,家屬們來來回回的進出急救區,電話不斷的打進來要確認現在的情況有多糟。主治醫師說:「病人現在有心因性休克,心跳隨時會停止,其他家屬想要跟他說話的趕快過來,等一下我們要先幫他插管,預防轉院途中病情變化,等心臟科醫師會診完就要轉院!」。
家屬更緊張了,像一群熱鍋上的螞蟻,妻子哭了起來,病人的臉色看起來很沉重、喘而且休克讓他虛弱無力,眼看著家屬進進出出,卻無能為力。妻子陪在一旁,不停地安慰他、鼓勵他,但看得出來,大家都很慌張。同仁協助醫生進行了心電圖檢查,顯示有急性心肌梗塞的徵兆,我心中一緊,立即依照醫生醫囑開始處置。隨著急診處置程序的展開,黃先生的生命徵象一直沒有好轉,醫護團隊忙得團團轉,把該上的藥物都滴上了,接下來就等心臟科醫師先來評估。
妻子在外面向其他重要家屬說明情況,緊張的急救區只有儀器、氧氣流量表的聲音,黃先生看向我,眼神中充滿了焦慮,輕聲對我說:“護理師,我會好嗎?”那一刻,我心中湧現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受,我知道,這不僅僅是一場專業的醫療處置,更是一場生命與情感的拉鋸戰。我告訴他現在情況很不穩定,等一下醫師要幫他放置氣管內管,但是由於血壓太低,因此請麻醉科來協助。我將過程向他說明,拿了氣管內管給他看,說明管子將會在病人意識清楚的情況下,如何被放進氣管內,希望病人怎麼樣的配合,以及待會會先將他的雙手約束起來,防止他克制不住去拔管、插管後要如何與我溝通,病人輕輕的點了頭。
不一會兒,麻醉科醫師及護理師來到急救區,向病人說明插管的過程,隨後給病人一些緩衝時間,開始朝口腔內噴局部麻醉劑,等待的過程中,我們開始約束病人的雙手,黃先生表現的相當配合。然後麻醉醫師再噴第二次藥,等待了一下便開始置入氣管內管,我在旁邊鼓勵著黃先生,提醒他要怎麼與醫生配合,很順利的氣管內管很快的就放好,EtCO2顯示波形與數值說明管子正確放在氣管內。固定好氣管內管,接下來要放中心靜脈導管,我在在黃先生的左側,固定他的頭做好擺位,告訴他等一下醫生要做什麼,我就在旁邊,如果他有任何不舒服就動動手,我馬上就知道了,黃先生又點點頭,只有在打局部麻醉時皺了眉頭。很快的中心靜脈導管也順利放好,追蹤完胸部X光,我問黃先生是否有任何不舒服?他搖搖頭;我又問,到現在都還好嗎?他點點頭。雖然還未脫離生命危險,但至少血壓在升壓劑作用下能維持在140mmHg,感覺黃先生的焦慮稍微放鬆。後續心臟科醫師來做完檢查,建議轉院區作進一步處置,救護車也早早就抵達待命,在分工合作之下,其他家屬去辦手續及聯絡、妻子留在現場陪伴,孩子也來看爸爸,國中的男孩子轉過頭偷偷的用衣袖抹眼淚,不敢讓爸爸看見。我跟黃先生說,接下來要轉到院區去做處理,路程大約25分鐘,你有不舒服就動動手,隨車護理師就會知道,你要有信心,為家人孩子要努力。黃先生點點頭,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勵他。
作為一名急診室護理師,我知道在這樣的情況下,除了醫療的處置,病人最需要的其實是心理的支持。意識清楚但情況不穩定的病人,除了趕快完成手上的工作、盡快穩定病人,可以撥一點時間關懷及鼓勵病人,在生死交關的當下,是病人最脆弱的時刻,讓病人感受到看似無情的急診室,也能有溫馨與感人的情感,能夠給予他們力量與希望,撐過一次又一次的難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