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「這個技術我昨天不是才說過,為什麼今天你完全不會做,我在說妳到底有沒有在聽?你回家都在幹嘛?」
記得剛畢業、初入護理這片大海當中,最常聽見的就是學姊對著我說這句話。我只是動作不順暢了一點、多想了幾秒鐘……學姊負面的言語就如同魚雷般狠狠地朝著我發射,委屈和難受的情緒足以將我淹沒。那時候的我告訴自己:如果有一天,我能成為學姊,我要拋棄魚雷,成為海域中最安定的潛水艇。
機會是留給準備好的人,然而臨床中,總是沒有時間讓你準備就該上場。還記得在 COVID-19之前,臨床護理人員雖然不足,但不至於匱乏;在疫情肆虐以後,護理人員最終面臨身心壓力的潰堤,全國護理師出現前所未有的離職潮,我們單位也無一倖免。就在那陣混亂裡,我完成臨床教師受訓,成為「最菜的臨床教師」。從前我站在旁邊看學姊帶新人,如今我也得站到前面,成為那個要把人帶上岸的人。
我還記得阿長告訴我:「品吟,你的學妹要來報到!可以開始先準備要帶的資料了。」當下的我腦袋一片空白,但也盡可能地準備好資料,迎接第一個要帶領的新人。帶領的過程中,我常常迷失自己,不知道怎麼做才好,新人學習成效也不理想,我越急、越想把她拉上來,反而越像在水裡拉扯。直到有一天,我竟然脫口而出那句我最不該說出口的話—我的魚雷,居然朝著學妹發射了。那一刻我才明白:原來我一直以為自己在救人,其實我是在拿自己的焦慮逼人上岸,後來我和學妹的關係越來越差,最後她離開了這片大海。那段時間,我不是只失去了一位學妹,而是看見了自己最脆弱、最缺乏自信的樣子—因過於求好心切,反而造成反效果。
也就是在我最挫敗的時候,單位的支持接住了我,那一刻我才發現,有人願意聽我說完,我才有力氣去面對自己,阿長也分享她帶新人的經驗,讓我知道:帶新人不是比誰更會游,而是誰能在亂流裡先穩住自己的呼吸;你若先缺氧,手上牽著的人就更難上岸,除了主管的對話與支持,單位小組長也幫了我很多,以前我總覺得「新人是我帶的,學不好就是我不夠好而否定自己的教學」,什麼都想自己扛,越扛越沈,直到我重新面對自己,承認自己也會溺水,也需要氧氣,於是我開始主動尋求同儕、資深臨床教師與主管的協助,試著把自己的脆弱與困境說出來。
我很感謝那些願意「把我拉一把」的人,資深臨床教師陪我回看整個帶教過程、同儕的陪伴與傾聽、主管的支持、提醒與分享等,卻能讓我醍醐灌頂、茅塞頓開,因他們的提點、轉念方式、教學經驗分享,以及提供不同的教學技巧,我才重新找回教學的熱忱與自信—他們是菜鳥教師最重要的心靈支柱。更重要的是,我慢慢明白:新人的去留從來不是我一個人的成敗,而是需要依靠臨床團隊大家的力量,單位的支持不是口號,而是很具體的「一起扛」,且也更有系統地協助我調整帶教方式,當教學不再塞在縫隙裡、不是硬擠出來的耐心,而是有人一起守住節奏,新人就更有機會長出自己的穩定,那種被理解、被支持的感覺,就像在深海裡多了一顆穩定的浮球,讓我知道自己並非孤軍奮戰。
在這之後,我持續帶領新人,也漸漸找到帶領新人與教學的平衡點,面對不同個性及學習狀態的新人,我會和他一起討論並調整教學方式及進度,在教學中我保有原則,面對病人安全和臨床情境時,仍有嚴厲之時;面對挫折和溺水時,我更願意耐心陪伴和傾聽取代指責及否定,我想做的是陪你找到呼吸節奏,告訴你:我在,成為你最堅實的後盾。
可惜的是,也並非所有新人都願意離開海溝,當你不願意學習往上游,深海的壓力像千斤頂重重壓著我們;幾經嘗試仍徒勞,讓彼此停滯不前。這時候,我也學會不再單打獨鬥—我會把觀察與困難帶去和阿長、當班小組長討論,讓單位一起評估支持策略與界線;而當努力到一定程度仍無法前進時,身為教師的我也只能放手,放過彼此。
謝謝臨床當中每一位曾經被帶領過、也反過來教會我的新人;謝謝單位主管願意分享與支持,謝謝當班小組長在最忙的時候仍願意伸手。因為有你們我才能漸漸成為一位懂得讓人找回呼吸節奏的臨床教師,有能力牽著手一起緩緩優雅上岸。現在阿長總笑著叫我「總教頭」,我知道那不只是稱號,更是一份信任:相信我不再用魚雷證明自己,而是用穩定與陪伴,帶出桃李滿天下的成長。
現在,我會看著你安定平穩地說:「這個技術我昨天好像示範解釋過了,如果你還是不太懂,沒關係,我再示範一次或是你願意試著做做看,我會在旁邊陪著你一起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