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一次的居家訪視

「阿公這幾天消化很差，鼻胃管抽出來是咖啡色的，你們可以來看阿公嗎？」。那天手機跳出一則通知，是一位平時不會主動聯繫我的家屬傳的，個案是一位阿公，因為腦中風臥床了好幾年，照顧者是阿公的孫女，孫女看起來很年輕，但照顧阿公的動作卻很流暢俐落，每次訪視時她總是會嘟嚷著阿公是『麻煩鬼』﹔手一邊拍打著阿公、一邊把阿公調整到最舒適的姿勢，我知道這是她愛的表現。不知不覺回想起以前訪視的情形，腦海中也根據她的敘述推測可能是腸胃道出血，給予相關的照護指導後，我緩緩地問她：「如果阿公狀況變得更差，你們要讓阿公回醫院檢查或治療嗎？」，我把回醫院可能做的檢查、處置還有利弊跟她說，她說家中長輩們都有共識了，捨不得讓阿公這麼辛苦，不要像奶奶被插管，甚至見不到親人們最後一面就在醫院往生了。了解家屬間的意願以後，我跟她約定了隔天就跟醫師過去案家訪視。

前往第一個案家的路上，孫女傳訊息跟我說阿公血壓變低，我請她持續觀察生命徵象並聯繫重要的家屬們來家裡，就在我剛結束某個案家家訪，隨即接到孫女的電話，她說阿公好像走了，語氣卻滿是慌張與焦急，安撫她的情緒後，我跟醫師立刻驅車前往阿公家。

一下車打開門時，映入眼簾的是孫女焦急的表情，還有哭紅的雙眼。「怎麼辦？阿公好像走了。」、『不擔心，我們來了』，我堅定地看著她並擁抱她。在請醫師評估並完成死亡宣告後，我預期會是家屬間嚎啕大哭的場面，但現場卻極為安靜，只有孫女向長輩們無聲地比劃著，他們表情難過卻堅定，那一刻，我才知道原來孫女的爸媽都是聾啞人士，全由孫女來當外界與爸媽的橋樑。

『阿公，身上再也沒有病痛了喔，我幫祢移掉管路，祢可以跟主耶穌去天堂快快樂樂地享福』，我邀請家屬跟我一起為阿公擦澡更衣，我帶著孫女向阿公道謝、道愛、道歉、道別，慢慢地移除管路，細細地擦拭每一寸肌膚，緩緩地道出曾經一起相處的時光，幫阿公把衣服一層一層穿上，看著整理得頗為體面的阿公，覺得祂的面容變得更柔和了，場面依然很寂靜，但不同的是家屬滿是欣慰滿足的表情。『阿公祢好幸福，在最後一刻，祢所愛之人都在祢身邊喔』我說。離開案家前，我和醫師對著案家門口鞠躬並跟家屬道別，謝謝阿公讓我跟醫師陪祂最後一程、為祂的家人撫去不安、面對親人的死亡不慌亂害怕。

德雷莎修女有言：「愛，是他人的需要上，看到自己的責任。」這次的訪視讓我特別印象深刻，幫助了臨終家屬、也讓我療癒與成長，更讓我感受到身為護理人員的使命與價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