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 散

「手術燈下的細節裡依舊埋藏著太多的未完」。二十年的回顧其實不容易整理，但身為柳營奇美手術專責一員，經驗告訴我，當你開始對「沒有一件事情是單純的」這個想法出現小小領悟時，我們就必須更專注於當下，當下是透過各自的眼，分工合作成更廣的視野，接著聚焦於手術燈下，燈會透過不散的光理性地回應我們，如何看得更清晰，看得更廣更遠，讓每個病人都能在護理專業照顧下，保有健康平安的明亮冀盼，以及身心在靈動後恢復的力量，接著繼續離開手術室後的下一步。

病人下一步的前進，就是護理至關重要的事。而我們耕鑿孕養的重點，則是不散。

和光一樣，不散的路才有遠方。我們行走在被隔成一間一間的領域裡，區塊成鏈，技術層面含金量高，不鬆不散的信念是開刀房人員竭力必達的自我核心，這些信念是我們賦予病人的信任與承諾，很不容易，但沒多了不起，因為這就是日常，護理人皆熟稔。

但光其實很忙，有時也會忙到亮度隱隱式微。一台777，一台插刀，或是緊急攸關性命的Time Out，大夥從姿勢準備，器械整理，再到消毒鋪單後跟刀一氣呵成，不散的流程演化成彼此默契，不散的默契決定整體效率的節奏，快或慢對護理的哲思是困境與出路，該以何種旋律作息，或是用各種值得不倦的努力與仰望，照顧好病人，照顧好自己，這一切正在開刀房瞬息萬變的發生，沒有好不好，只有格局是否依舊不散在那年踏入醫療業時的初衷。

同事很有趣，下班後我們常會約去跑步，以不同程度的累來抵耗另一種累。

跑向有光的情節，對身處緊繃職場的我們而言，這或許會是另一種救贖。跑步是我們用體力紀錄生活感受時間變動的軌跡，變是求新，動是延伸，以護理方位作結的話，跑步之於工作，就如同前進之於爬升，這些我執，持續不散。

濃霧特報的那一天，我們沿著熟悉的義士路旁小徑跑去。能見度僅剩幾公尺的危機感告訴我們絕不能跑太快，當然也不能輕易動念嘗試太過陌生的路線，霧還沒有散去之前，每一步都需戒慎恐懼，避開尖銳及懷疑，資深跑者會有更具邏輯的經驗，不遷就不易，以免引觸不必要的傷害，讓爬升之於視線的定位，擁有更加安全，更加運籌帷幄的景致。這等智慧，都是我跟同事學的。

我不清楚霧會在什麼時候散去，或是根本不會散去，它只是不停迂迴在無聲的風裡，有時出現有時消失，霧本身大概也說不清楚，而我所知的，路並不會隨霧散去時而抹去它所被走過的痕跡，行踏未竟就該保持安穩，我和同事一邊跑一邊設法排掉過餘的不確定感，濃霧還沒散去時，不散的立場就該鞏固著不散的腳步，這樣的節奏就很好，我們繼續沿著熟悉的路徑跑著，意志不散，前進就不累。

偶而會有光經過，兩束短短的汽車霧燈透漏我們仍甸於邊陲的存在感，我和同事沿著這個感覺慢慢跑回醫院，刷卡進入開刀房，換上手術衣，等待持續專注的明日，用愛繼續關懷下一個病人。

不散的光，依舊照著手術燈下的我們。不散的我們，終究才是情感完整的最終歸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