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與守

佳里奇美醫院│加護病房 陳品禎 護理師

   「加護病房會客,麻煩一次兩位家屬輪流探視,請洗手戴口罩並將手機關機。」

   心急如焚的兒女趕緊靠向病床上的母親,速度之快如同已經思考過百次路程動態,選擇了一個能儘快抵達家人身邊的最佳路線,並一次次不厭其煩的呼喚母親,迫切希望自己的聲音可以受到一絲注意,輕撫著微弱肌力的雙手,滿心等待能夠得到一毫回應,亦或不善言語的中年兒子雙臂交疊環繞胸前,距離臥床已意識不清的老父親身邊僅一步之遙,與醫師了解過病情發展後,便靜如石雕、沉默不語,目光輕巧的落在老父親憔悴的容顏,無法猜測其內心的思緒,卻能感受那眼裡具有重量的無聲吶喊,於生命的盡頭,人這一生中所經歷的跑馬燈或許也在兒子的心中浮現,而他表達愛的方式是靜靜的用行動陪伴,無論病前是否曾有過無解的情感糾纏、不適應表達的矛盾,在人體最脆弱的時刻,多複雜的恩怨情仇終將灰飛煙滅,再鋼鐵一般的心都能柔軟似水,而這與加護病房內一群鮮少被人探視的病人形成了強烈的對比。

   這是一位高齡重病且看不見、聽不著的老奶奶,長期居住療養院,據機構人員表示家屬鮮少探視;且入院許久從未見過家屬訪視,此次因缺血性腸阻塞入院手術後便隻身在加護病房內,和整個醫療團隊奮力與死神搏鬥,這個過程十分艱辛且危急,術後衰弱的器官機能恢復緩慢、血液動力學不穩定等等因素都直直的將病人推向死亡的懸崖,考慮了種種,醫療團隊數次與家屬溝通討論,最終的結果依然是積極搶救、搶救一條近百歲而身體已殘破不堪的人命,過程中病人一度趨於穩定,而我也是在那個時期接手照護了這位病人,除了供給專業的照護,我的工作賦予我為這個病人提供一雙手、使她獲得少許安全感的一雙手。

   約140公分身長的蜷曲體態,佔不到病床三分之二的大小,雙眼因失明而顯得空洞,兩條稀疏的眉毛緊緊皺在一塊,髮絲散亂於枕頭和佈滿皺紋的臉頰上,嘴裡含著的氣管內管不偏不倚的貼著沒有牙齒的牙齦,淺淺的形成一個小凹痕,皮膚既乾燥又浮腫,揮舞的雙手上套著明顯過大的約束手拍,有著歲月的滄桑還有臥床導致的體液留滯,使得整個外觀非常衝突、不協調,照護的第一天我將束縛的手拍取下,保護皮膚的布巾上沾著手汗,刺鼻味充盈了整個病房,病人胡亂擺動的雙手著實害怕會將氣管內管扯出,這是維持生命的必備工具之一,下意識伸出我的雙手握住那雙如枯枝般的手,而病人也緊緊抓著,甚至弄痛了我,當下內心的衝擊至今仍無法言表,我的一雙手之於這個病人而言像是救命稻草、漂浮海面的木頭一般,病人鎮靜下來了,後來才由交班同仁口中得知,原來病人不僅目盲還耳聾,她的世界是那麼的寧靜卻恐懼。